越洋電話

這篇名聽起來好像小學常見的八股作文題目喔？
其實也的確如此。
最近一兩個月，法國舉辦一項全民票選，要選出法國歷史上最偉大的一個人。X的老師也趕流行，要他們每個人都選一位自己國家最偉大的人，寫篇報告。
這些都不是重點，如此窮極無聊的活動，每個國家都會舉辦，選出來了又如何？一點意義也沒有。在分手多年睡過無數女人之後，跑回去跟初戀女友說，其實我一直愛著妳…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些坐著大型觀光巴士遠道而來，在羅浮宮前下車、在奧塞美術館前下車、在凱旋門旁下車，隨意走走、拍照留念，然後上車前往下個景點的觀光客們，他們走在明亮昂貴的香榭麗舍大道上，走在晨風輕撫的塞納河畔，然而他們並不瞭解真正的巴黎。
巴黎人的生活有一部分在地底下，生命中有一部分的時光是在地底下度過的。
地鐵是這座城市的解剖切片，每天負載著數百萬居民，在陰暗壅塞的地底下穿梭來去。除去金字塔最頂層與足不出戶的少數人之外，您可以在地鐵站裡看見這座城市其他所有類型所有階層的人。
流浪漢是地鐵站的重要指標之一。巴黎浪漫，巴黎的流浪漢可並不浪漫，而且可能具有攻擊性。「市容」考量，在觀光熱門區的幾個地鐵站不容易見到流浪漢，商業區通常也不會有，他們大多在住宅區出現，把地鐵站當做家。他們有些是非法移民，有些是酒鬼，有些是精神異常，有些人根本什麼問題也沒有，他們也許就愛當流浪漢。應有盡有。

剛剛看了Anna的文章，她提到出口，EXIT那樣子的出口。
出口其實不存在吧？

街口正對著的教堂，鐘聲響起，噹噹噹噹。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鐘聲總讓我想起跟出口有關的東西。

語言學校只是一道海灣。年復一年，千百枚沙粒來自不同方向，忽而潮生，沖刷上岸的我們相知相識；忽而潮落，互道珍重，回到孤獨的海洋各自奔忙；沙灘上僅留下淺淺的水痕，下一波潮浪來到，便永遠看不見了。
這些朋友來自世界不同的角落，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思想，講英文時各有自己怪異的腔調……能夠認識他們，熟識，無所不聊…是很奇妙的感覺。好像東京近在咫尺，沙烏地阿拉伯就在身邊，敘利亞也不遠，北京、上海、里昂……
會讓人覺得，不論到世界上哪一個角落，都會有朋友來接我；不再舉目無親，對千萬里遠的世界也能產生熟悉的錯覺……
每天早上一起上課，為了一篇報告一份presentation一起忙碌一起傷腦筋。中午圍在cafeteria的環狀沙發吃著各自準備的便宜午餐，聊天的話題總離不開各國風俗民情、大學教育、當地名菜等等，表層的對話卻讓大家都覺得有趣開心，因為新鮮，因為是新朋友。
於是我知道去年夏天利雅德因為一場把天空染成紅色的沙塵暴放了一個禮拜的假，我知道北京城有三環四環甚至第五環，我知道敘利亞的女孩打扮得跟印度女孩很類似，我知道里昂有全法國最好吃的巧克力泡芙，我知道阿信的家鄉山形出產非常好吃的櫻桃，我還知道東京的超市售價原來沒有愛丁堡那麼高……聽到了許多零碎而新鮮的小故事，不自覺地驕傲了起來，自信地認為自己從此也能夠在沙烏地阿拉伯在日本在敘利亞在法國活得好好的，因為我對他們瞭解了很多…不自覺地有了這麼愚蠢的幻象。

一年八個月能改變多少事情？能夠喝多少杯咖啡？能夠看到幾次月蝕？以光速飛行能夠抵達哪顆星球？能夠受多少次傷害？能夠和多少情人上床？
依X父親的說法，我已經成為大人了。依X的說法，我還是跟從前一樣笨瓜，什麼也沒改變，反而更糟。我自己，一時塞滿太多感觸，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是五月十四日退伍的預官，這篇文章本來打算二十號之前就完成的，結果一直難以下筆，拖到兩個月後才寫出來，原因除了自己太蠢笨不知道怎麼將胸中萬千感慨化為文字之外，另外便是隔了這麼一段時間，我才能慢慢抽離那個世界，晚上作夢不再夢到在寫公文在出操在任何口令任何威權嘴臉下殘喘著，到了這時候才能寫出自己的感受。
戰爭是愚蠢的，為了幾個爛人的自私慾望而分裂更為愚蠢，層層疊疊愚蠢的歷史軌跡堆成今天大多數男孩心中的痛苦與恐懼。這世界已經夠難瞭解了，為了沒有人瞭解的理由被迫繳出二十個月的自由生命，其中之酸楚悲哀越接近律定的那一天越清晰越深刻，唯有走過者才能體會。

因為在下很懶
因為在下寫東西很慢
因為我高興
所以會陸續重波一些以前「魯文的街，巴黎的鐘聲」時期的舊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