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電話

那些坐著大型觀光巴士遠道而來，在羅浮宮前下車、在奧塞美術館前下車、在凱旋門旁下車，隨意走走、拍照留念，然後上車前往下個景點的觀光客們，他們走在明亮昂貴的香榭麗舍大道上，走在晨風輕撫的塞納河畔，然而他們並不瞭解真正的巴黎。

巴黎人的生活有一部分在地底下，生命中有一部分的時光是在地底下度過的。
地鐵是這座城市的解剖切片，每天負載著數百萬居民，在陰暗壅塞的地底下穿梭來去。除去金字塔最頂層與足不出戶的少數人之外，您可以在地鐵站裡看見這座城市其他所有類型所有階層的人。



流浪漢是地鐵站的重要指標之一。巴黎浪漫，巴黎的流浪漢可並不浪漫，而且可能具有攻擊性。「市容」考量，在觀光熱門區的幾個地鐵站不容易見到流浪漢，商業區通常也不會有，他們大多在住宅區出現，把地鐵站當做家。他們有些是非法移民，有些是酒鬼，有些是精神異常，有些人根本什麼問題也沒有，他們也許就愛當流浪漢。應有盡有。
其中酒鬼族最令我佩服。這些酒鬼族四處為家，彼此間熱情親切，互動良好。
例如這位酒鬼先生也許剛在Gallieni站跟一干好友道別，帶著小半瓶酒迷迷糊糊坐上車。晃呀晃呀坐了好幾站，他老兄突然站了起來，在Republique站拉開門下車。左右瞧了瞧，發現月台邊也有幾個酒鬼族聚在一起，隨即上前。那幾位酒鬼族看到他，親切地摟著他的肩膀寒暄，與他分享他們手邊的幾瓶酒，大家用連語言學家也永遠聽不懂的醉語說說笑笑，快樂似神仙。
咦？他和他們認識嗎？您也許也會和我問這同樣的問題。他們也許會吐著酒氣回答您：「什麼？認不認識他們？這個重要嗎？這一點也不重要，有酒喝才重要！咕嚕嚕…」
我常在車廂裡看見酒鬼。隨著坐地鐵的次數增加，慢慢的我從完全狀況外進步到一走進車廂就直覺發現某個角落怪怪的，最好別靠近(如果不擠的話)。那兒往往坐著一位醉醺醺的酒鬼先生，還是別打擾人家比較好。

寫到這裡突然想到，有次車廂很擠，大家幾乎貼在一起；我和X說著話，沒注意左後方有位老伯，嘴裡喃喃不停說著什麼。X似乎察覺不對，拉著我要我往右邊移動；我很想配合，但是太擠動彈不得，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拉我，我以為那老伯在跟別人講話。
車行轆轆，忽然間我左後方傳來一聲嘔吐聲！我嚇了一大跳，X一把把我拉開；我右邊本來坐著一位拉丁裔小伙子也立刻彈了起來跳開。我一回頭，發現車廂內全部人都瞬時跳開了，空蕩蕩的車廂中央站著一位滿臉紅通通的老伯，還在兀自喃喃自語，雖然他沒有吐出來，但是一臉醉得很難受很想嘔點什麼出來的模樣。
我驚魂卜定，在地鐵被搶被偷被攻擊，我也許都能接受(當然會反抗啦)，但是要我在地鐵裡被個醉鬼老頭吐一身，我應該會當場崩潰把他從車窗扔出去吧？


地鐵裡什麼人都有，當然也有不少帥哥美女。真的很美、很帥的，都看得到。上下班時間最容易看到身穿高級套裝，化著精緻彩妝的美女，還有西裝筆挺的帥哥。常常我跟X面對面講話，可是兩人眼光都飄向他處，各自尋找美麗的目標。花都巴黎，帥哥不太多，美女卻到處可見。有時候剛好對面就坐著一位美人，此時地鐵車廂就像天堂，我一點兒也不想離開了。
有天一位令人眼睛一亮的帥哥走進車廂。那天外頭大約零度，飄著細雪。帥哥先生一副剛拍完雜誌封面的模樣，一頭專業級的髮型與一身帥氣俐落的打扮；他腳蹬馬靴，一條簡單牛仔褲，一件白色短袖襯衫，胸前前兩顆扣子沒扣，讓裡頭的好身材與銀質項鍊顯得格外醒目。自他走進來的那一剎那起，車廂裡的人都覺得有一股光芒照了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車廂裡的女士們全都瞧得目不轉睛，彷彿忘了自己該在哪一站下車，只想跟著人家走……。


街頭表演也是地鐵站的風景之一。除了在各大走道轉角演出的表演者之外，地鐵車廂裡頭也常會出現車廂表演者。列車在這個站停靠，他們打開車門上車，隨即開始拉小提琴、手風琴、彈吉他甚至solo演唱；表演時間通常為列車靠一個站或者兩個站的長度。表演結束，演出者也許脫下帽子也許拿出小鐵罐沿著向車廂裡每位乘客遞出，希望獲得賞金。通常很少人給錢；不過難得碰到水準高的表演者時(真的有喔！專業級！)大家也很捧場。走完這列車廂剛好又到了下一站，他們便打開門走出去，轉個身走進下一節車廂繼續同樣的演出。
值得一提的是羅浮宮那一站的街頭藝人。我很懷疑究竟是市政府或羅浮宮「強力介入」，還是表演者族群間自我要求能夠在那兒演出者的實力，總之我好幾次都在羅浮宮地鐵站聽到全巴黎最棒的街頭演出。有次是大提琴，有次是敲擊樂(木琴、鐵罐加上三角鐵！)，還有弦樂二重奏！


清晨的地鐵神色迷濛，在夜店狂歡通宵的男女彼此摟抱攙扶，帶著一身酒氣與凌亂的小禮服、絲質襯衫。
上午的地鐵殺氣騰騰，神色緊繃的上班族，走路速度像跑步，分秒必爭、月台上寸土寸金。
中午的地鐵人不多，有飢餓的學生和把握時間在吃三明治的青年觀光客。
下午的地鐵慵懶鬆散，工作內容為逛街的女郎與享受時光的家族觀光客。
傍晚的地鐵是戰場，累了一天的上班族只想回家或者上酒吧，沒有人願意讓座，沒有人願意多等一分鐘。
晚上的地鐵充滿期待，神采奕奕的男女光鮮亮麗，去哪享受大餐、去哪喝一杯、去哪看戲看電影看表演。
深夜的地鐵並不寂寞，從酒吧衝出趕上最後一班列車回家的灰姑娘、正要去上班的夜工作者、整整玩了一天要回旅館的觀光客，你們達達的腳步聲是睡在月台邊長椅上流浪漢的搖籃曲。


多坐一趟巴黎的地鐵，您就認識巴黎多一點。




[原文寫於05.Jan.2005 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