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電話

這篇名聽起來好像小學常見的八股作文題目喔？
其實也的確如此。

最近一兩個月，法國舉辦一項全民票選，要選出法國歷史上最偉大的一個人。X的老師也趕流行，要他們每個人都選一位自己國家最偉大的人，寫篇報告。

這些都不是重點，如此窮極無聊的活動，每個國家都會舉辦，選出來了又如何？一點意義也沒有。在分手多年睡過無數女人之後，跑回去跟初戀女友說，其實我一直愛著妳…一點意義也沒有。

(題外話，目前法國的票選結果已經進入最後階段，選出十個人物入圍，即將邁入最後票選。拿破崙七早八早就落榜了，目前的冠軍是戴高樂。戴高樂當初帶領法軍把納粹打回家去，終戰後順利當選法國總統；法國人與他的愛恨情仇七天七夜也講不完。)


X問我，你覺得該寫誰好？
我也楞了。台灣歷史上最偉大的一個人，要選誰啊？

如果時光倒退十五年而我坐在內惟國小教室裡面對著木頭桌上的作文稿紙，我可能會先寫下校門口賣鹽酥雞的阿姨或者對面電動店的老闆，然後被飽以一頓藤條之後含淚寫下蔣公或者經國先生之類的鬼。

然而現在我該選誰好？



當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在腦袋裡眾多「台灣歷代偉人」中尋索著理想對象的同時，我發現了另一個驚人的事實。

X幾乎沒有人可以選。
她記憶裡的台灣偉人，除了那些以銅像形式存在著的政治人物外，了了可數。

她以為霧社事件的主角是吳鳳，她搞不清楚丘逢甲有什麼德政，她沒看過任何一篇賴和、吳濁流、楊逵、呂赫若、王禎和、東方白、黃凡的小說，看過幾千部電影的她沒看過侯孝賢的，她至今總共看了不到十分鐘的布袋戲加歌仔戲，她不會打麻將當然也不玩「十八拉」和天九……
她可以和你對談莫泊桑與福摟拜在法國文學史的樞紐地位，討論康德與黑格爾的核心思想與邏輯意涵，分析巴黎在文藝復興時期的沙龍文化如何影響莫內與德加的作品……可是她卻沒聽過林投姐的故事，不懂大甲鎮瀾宮的重要性；王船、搶孤、鹽水蜂炮對她而言比巴伐利亞的黑森林還要陌生。

NO！我絕對沒有看輕她的意思。事實上我也一樣(對台灣瞭解不比X多的我，對其他國家的認識更是稀薄得可憐，我低下頭不敢說話)。
正在讀這篇文章的您呢？您，我們，對台灣究竟瞭解多少？
離開島國，站在世界的舞台上，即使心中懷抱著成為世界公民的火炬，人家，還是會問你「打哪兒來的呀？」
護照上的國籍可以改變，但你連膚色也要改變嗎？
在每個新朋友眼中，我代表的就是台灣人，或者，就是亞洲人。亞洲的一切，對他們，和五十年前一樣的陌生。即使慚愧，我還是得被迫代表著台灣文化，中華文化，亞洲文化。
我說出的一句觀點一道評論，代表的就是台灣人的看法。任何關於台灣的歷史政治經濟文化環境外交科技語言宗教問題，我都被期待著說出「專業」的答案。負擔真他媽的沈重啊！

離開台灣，才發現自己對台灣的瞭解這麼淺薄；令人想哭的無知。


是我們這一代的弱點吧。沒有接受過任何「本土」教育的我這一代，能夠背誦阿根廷的礦產、馬理亞那海溝的深度，卻不知道大霸尖山、頭前溪在哪裡，不知道竹聯幫的由來。


至少有三十人問過我是不是日本人，有人拿著韓文說明書要我翻譯，中國快餐店的外賣menu我一道菜也不認得(後來發現那些都是越南菜印度菜，靠)。



[原文寫於09.Apr.2005 Delft]


P.S.
即使我在意本土教育，不代表我同意把中正紀念堂的銅像移走肢解然後偷雞摸狗改名，以及霸道地把台語歌歌詞改成一堆沒人念得出來的字；甚至還有台語作文?! 孩子們是無辜的，他們還不懂得獨立思考，容易受到傷害。 在教育上作秀遠比在其他方面作秀要可恥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