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電話

一年八個月能改變多少事情？能夠喝多少杯咖啡？能夠看到幾次月蝕？以光速飛行能夠抵達哪顆星球？能夠受多少次傷害？能夠和多少情人上床？


依X父親的說法，我已經成為大人了。依X的說法，我還是跟從前一樣笨瓜，什麼也沒改變，反而更糟。我自己，一時塞滿太多感觸，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是五月十四日退伍的預官，這篇文章本來打算二十號之前就完成的，結果一直難以下筆，拖到兩個月後才寫出來，原因除了自己太蠢笨不知道怎麼將胸中萬千感慨化為文字之外，另外便是隔了這麼一段時間，我才能慢慢抽離那個世界，晚上作夢不再夢到在寫公文在出操在任何口令任何威權嘴臉下殘喘著，到了這時候才能寫出自己的感受。

戰爭是愚蠢的，為了幾個爛人的自私慾望而分裂更為愚蠢，層層疊疊愚蠢的歷史軌跡堆成今天大多數男孩心中的痛苦與恐懼。這世界已經夠難瞭解了，為了沒有人瞭解的理由被迫繳出二十個月的自由生命，其中之酸楚悲哀越接近律定的那一天越清晰越深刻，唯有走過者才能體會。

聽過一位學長說，若要問他當兵得到什麼收穫，他會說有，然而重點是，這兩年的時間把自己在其他環境其他世界，也能有明顯的成長與收穫。當兵並非男孩成為男人必經之路，年歲漸長，大多數人都會慢慢地有所成長有所領悟。
頗同意。
一般的觀念裡頭當兵有幾項優點：心智變成熟、交朋友、鍛鍊身體、存錢(!?)…大概也就這麼幾點吧。
變成熟？ 若我們談論的是，當兵讓一個男孩變得更加在意其他男人的認同與否、更趨向原始的男性生物價值例如越壯越高老二越大的人就越屌、更傾向男尊女卑的父權思想、養成視女性為物品的觀念、更相信威權與服從之必要性……等等「收穫」，我看不出來哪裡成熟？哪裡有所成長？ 不幸的是，不論您在哪個單位哪個據點，這些都是您的同袍弟兄彼此之間會慢慢養成的價值觀。
當兵的確可以交到很多朋友。來自四面八方的英雄好漢擠在一起。累積的革命情感，男人間的友誼，多少電影多少故事小說都說爛了無須再提。而我想說，離開了那個環境，除了教育程度相近，或者工作、生活上有往來之外，大多也不再聯絡，和從小到大每個階段認識與交往過的朋友們一樣，漸漸地成為身後的路燈，越來越渺小越不重要。但我相信交朋友是很好的，這階段認識的朋友，彼此之間有很微妙的默契與關係，很有趣。
即使鍛鍊身體這個似乎是絕對正面而有效果的「優點」，曾經從菜鳥變成老鳥的都清楚，大多數人的體能狀況都在剛入伍兩個月內達到高峰，接著約末維持個半年左右，慢慢地習慣了部隊一成不變的枯燥生活，平時出操訓練又不用動腦筋也沒有什麼煩惱，不知不覺間，腰圍粗了、肌肉鬆了、跑沒多遠開始喘了、仰臥起坐越做越慢、單槓拉不上去了……當兵完反而變胖的人比比皆是。

真的有什麼好處嗎？我真的看不出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些有哪一點非得要在部隊裡才能獲得的呢？

然而有一點必須要強調的便是，大部分男生在當兵之後都會開始關心國防議題，姑且不論這般關心有沒有實質作用，畢竟能讓當權者感覺到有很多人在看著他們。這個國家每年浪擲龐大預算在武裝自己安慰自己扭曲自己，這麼多錢怎麼花的，多點人關心總是好的。
另外還有一點很有趣，許多女生在男友當兵後也開始關心軍人福利，對軍隊體制與運作也比較有概念，和完全沒關心過的女孩子相比，差別非常明顯。當兵的第一年我老妹對我不聞不問，絲毫不在意我死活，後來突然轉變態度問起我們怎麼放假、吃得如何、心有不爽怎麼申訴等等軍眷FAQ，追問之下才發現原來她交了個在當兵的男朋友！


我算是幸運的，畢竟海軍還算是比較開明比較自由一點的環境。我被分發到陸岸單位，不能出海體會真正當海軍的痛苦與快樂，鎮日面對的是死板無趣，毫無存在價值的公文與業務，看長官臉色，看長官如何巴結更大的長官，看官官相護看虛偽造作；說累，當然不敢跟陸戰隊弟兄相比，但要說爽卻也不怎麼爽，精神壓力大，很容易累。

在海軍可以輕易看到軍隊怎麼揮霍國家的預算，也就是我們小老百姓的血汗錢，尤其我的單位層級較高(不過也還不夠高)，可以看到各科組加起來每年數百萬上千萬的預算怎麼來了又怎麼去。到了年底為了消化預算發了瘋似的大肆揮霍，到後來每個人都麻痺了，「反正花的是國家的錢，管他的」，他們這麼說。小額採購預算十萬元以上得公開招標，茲事體大，於是一次上三個採購案，每個金額九萬八以內，預算消化了，省卻許多麻煩，更沒有觸法不用坐牢……這，就是國軍。

軍隊的骯髒面看了太多太多，每個單位有每個單位的齷齰，懶得再提。在那之外，倒也有不少好人，我也受到不少照顧，他們也許是有心也許無心，也許是真為我好也許更是為他自己好；無論如何，這二十個月如果沒有受到這麼多的幫忙照顧，我可能也撐不過來吧。


兩個月前最後一次踏出辦公室時，我還揮手跟他們說，有空會再回去看他們，我很遺憾在最後一刻仍舊說了違心之語，我根本完全不可能再回去那個鳥地方，死也不會回去。
這篇文章僅為紀念，紀念不是懷念。不是什麼愉快的過去，無須留戀。


如果您正在服役或者即將換上戎裝，我祝您一路平安，祝您好運；雖然好運不可能持續一年八個月，衰事也有結束的一天。
當兵，什麼都是假的，只有放假和退伍是真的。不變的真理。





至於新台五線跟這篇文章跟我的軍旅生涯有什麼關係呢？答案是，一點兒屁關係也沒！僅只因為退伍當天下午我從基隆騎車走新台五線回到台北。新台五線是最後一段路，是離開那個我發誓再也不會踏入之傷心處的最後一段路。


[原文寫於02.Jul.2004 愛丁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