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電話

該是多麼深沈的悲傷，才能鋪排出這樣的電影？

這故事原來，比我預料的，還要孤獨，很多很多。

看著Charlotte跟米國的朋友講完電話，朋友沒注意到她在哭泣，甚至聽不清楚她說什麼，她只能一個人靜靜地、無助地，擦拭臉上的淚水。巨大的寂寞剎時壓垮了我，所以止不住地哭泣了。

多麼陌生的國度，多麼遠的距離。在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文化之下，他們和我居然能有這麼遙遠的不同?!給我吃的這個是什麼，我不要那個，我要怎麼去這個地方，這不是我的意思，她在說什麼，他為什麼對我笑，我的語言在哪裡…………………………？

英語發音不標準的日本人只是種誇飾。即使說著相同的語言，我們又何曾瞭解其他人在想什麼，想要的是什麼？似乎是最應該瞭解他與她的人，他的妻子與她的先生，他們一個根本沒出現，一個連面容都看不清楚。他們在乎著自己的事情，在乎著地毯的顏色與當紅的女明星。於是他與她被留下了，被留在世界的盡頭，一個看不懂也聽不懂的陌生國度。只有數以百計的摩天高樓，只有不知所云的按摩女郎，陪伴著我。

於是，在空洞的卡拉OK包廂，在販賣媚俗的酒吧，在小小的電梯空間裡，他們相遇，彼此注視，很快地發覺對方眼中映照出的是和自己相同的，絕望的眼神。於是靠著他的肩，於是抱著她回房間，於是又一個失眠的夜一起喝點清酒吧入境隨俗。我知道你睡不著，我也一樣。妳的悲傷和我的不同，然而我們都一樣寂寞。




似有若無的情愫，源自於最深沈的徬徨。我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了我熱愛的工作？為了我心愛的人？為了我的理想？為了什麼，我早已經遺忘了。迷失在叢林裡，我看見了你，和我帶著一樣的恐懼。是寂寞令我愛上妳的嗎？

電影到處漫溢著性慾的暗示，但兩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做愛。Charlotte年輕美麗的胴體，散發出誘人的魅力，然而Bob卻跟酒吧裡的女歌手上床。這一切是多麼諷刺啊？是兩人相知相惜，不願意跨越這道最後的界線？還是因為他們都裹在自己的寂寞裡，所以怎麼也無法靠近彼此？


Bob要離開了，他們共度最後一晚，除了喝酒，什麼事情也沒有做。至此都還合理。然而最後，坐上計程車的Bob戲劇性地看見了Charlotte的背影，停車，追上去。他們擁抱，親吻，然後憂傷地道別，計程車上高速公路，駛往成田機場，劇終。這段結尾，我覺得太媚俗了。Bob在大廳打電話給Charlotte留言時，就應該結束了。Charlotte不應該出現，Bob應該硬撐出笑容照相，完成最後的任務，然後面無表情地離開，上飛機，飛向人生的終點。

「我沒有目標，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麼。」said Charlotte，「等妳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的時候，就不會被外界影響了。」said Bob。

和Charlotte一樣，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要往哪裡去。她的恐懼也即將成為我的恐懼。想像我站在寫著荷蘭文與法文的車站，拎著沈重的行李，找不到回家的月台。或者坐在冰冷的窗前，看著腳下的城市，忘記了當初來這裡的理由，忘記了當初的期待心情。

在語言不通，文化不通的國度，一不小心就會迷路走丟。然而內在的國度裡沒有語言，沒有地圖，沒有指標沒有規定好的方向，那是個更容易迷失的國度。


Written/Directed by Sofia Copolla




[原文寫於30.Apr.2004 台北]